初闻此问,仿佛答案不言自明——自然在那北宋年间,大理国无量山剑湖宫畔,段誉因缘际会,开启了这卷波澜壮阔的江湖绘卷,这是地理与情节的起点,白纸黑字,无可争议。
一部如《天龙八部》这般“有情皆孽,无人不冤”的巨著,其真正的源头,往往深潜于表象之下,它那石破天惊的宿命感与悲悯情怀,其“开头”或许远在故事的第一行字之前,在时间与因果的迷雾深处。
若论情节推动的“势”之始,真正的开头,恐怕要追溯到三十年前雁门关外的那场惨烈伏击。当带头大哥率领中原群豪,基于一则错误情报,伏击了无辜的萧远山一家时,悲剧的齿轮便已开始转动,那一战,改变了萧峰一生的命运轨迹,也如投入湖面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最终荡及全书几乎所有主要人物,慕容博的阴谋、玄慈方丈的愧疚、叶二娘的情孽、虚竹离奇的身世……皆发轫于此,这复仇与谎言的种子,深埋三十年,终在《天龙八部》的时空中破土而出,长成遮天蔽日的因果巨树,与其说故事始于段誉的游历,不如说始于这桩陈年血案所积蓄的、沛然莫之能御的悲剧势能。
更进一步,若探寻这命运交响曲最深沉的主题动机,那个“开头”或许在更加缥缈的哲学层面——在于“求不得”之苦的普遍萌发。书中众生,无人不在“求不得”的苦海中挣扎:萧峰求身世清白与胡汉和平而不得;段誉求一心人(王语嫣)而不得,虚竹求做个平凡僧人而不得;慕容复求兴复大燕而不得;甚至天山童姥、李秋水,求一段纯粹的爱情而不得,这种与生俱来、如影随形的“欲求”与“失落”,才是驱动所有故事、所有恩怨情仇的最原始动力,它的“开头”,在人性深处,在生命伊始的渴望与局限之间,金庸先生以佛家“八部天龙”譬喻世间众生,这“贪嗔痴”的共业,或许才是全书真正的、无始无终的“开头”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:《天龙八部》的开头究竟在哪里?在大理无量山的明媚山色中,那是我们翻开书页的起点。在雁门关外的萧瑟风沙里,那是恩怨情仇的逻辑起点。更在每一个角色、乃至我们自己心中那份与生俱来的执着与遗憾里,那是这部史诗得以穿越时空、直击人心的情感与哲学起点。
这多重“开头”的交织,恰是《天龙八部》作为伟大作品的深邃所在,它告诉我们,没有一段命运是孤立的突兀存在,所有“皆是无数过往“开头”汇聚的洪流,我们跟随段誉踏入江湖,实则步入了一个早已被命运经纬严密编织的恢弘图卷,而这份探寻,也让我们明白,自己生命故事的“开头”,或许同样隐藏在一次不经意的邂逅、一个久远的决定,或一份深埋心底的渴望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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